2001年6月,段永基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: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,联手新浪董事会,把新浪网的亲生父亲王志东给扫地出门了。

很多年轻朋友可能不知道,中关村最早叫“中官坟”,是明清时期太监下葬的地方。建国后中科院搬过来,阴差阳错印错了信封,才变成了今天中关村这个名字。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,体制内一个月工资只有五十几块钱,街头卖茶叶蛋的一个月能挣几百。这种脑体倒挂的现实,逼着一批真正懂技术的知识分子脱下长衫,扔掉铁饭碗下海。
四通集团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的中国第一代科技巨头。 最初的四通,几位联合创始人带着两万块钱借款起家,挤在漏风的破砖房里办公。在那个打汉字还需要依靠极其笨重的机械打字机的年代,中文处理是一道世界级难题。民国时期林语堂老先生为了搞出中文打字机,花光了家底,造出来的机器跟衣柜一样大,还无法量产。
四通早期的核心技术人物王缉志,敏锐地嗅到了这里的巨大商机。他从零开始,一个点阵一个点阵地死磕,最终联合日本企业,硬生生把中文输入法和电子处理技术嵌进了打字机里,推出了划时代的MS2400系列。这在当时简直属于降维打击。凭借这项硬核技术,再加上当时“价格双轨制”的时代红利,四通赚得盆满钵满,一举奠定了中关村的霸主地位。巅峰时期,四通一年的纳税额占了整个中关村的百分之六十以上。
起初四通的一把手另有其人,段永基凭借极度聪明、胆大和资本运作手腕成功上位。他曾是体制内的一个副主任,当年为了给大伙搞点福利,弄了点废渣提炼白银卖给国家,结果背了处分,一气之下跳出体制加入四通。他最擅长的手段就是搞关系和资本运作。 四通后来的历任技术大佬,基本都被他明里暗里斗了下去。技术副总王缉志在回忆录里大吐苦水,称自己想批几万块钱的技术开发费比登天还难。反观段永基,几十上百万的高尔夫会员卡随便买,动辄拿着大把科技贷款去炒股票、搞房地产。在他的商业逻辑里,技术突破太慢,赚快钱、搞资本操作才叫“真理”。

时间来到90年代初,中国互联网的史前时代拉开帷幕,软件神童王志东登场了。
王志东绝对是个技术天才,当年大名鼎鼎的Windows 3.0中文版就是他亲手敲出来的。随后他研制出的“中文之星”平台,直接搞定了Windows系统下运行中文的老大难问题。由于和第一家合伙人理念不合,王志东净身出户。这时候,手里攥着大把钞票的四通集团找到了他。
面对资本抛来的橄榄枝,王志东心里直打鼓。总工程师王缉志私底下给他支招:四通这帮人最喜欢瞎指挥,你拿他们的钱,必须白纸黑字把规矩定死,绝不允许他们插手业务大方向。王志东听了劝,和段永基立下君子协定,拿到500万投资,创立了四通利方(新浪的前身)。那时候的王志东眼光极具前瞻性,他不仅做技术,还率先引入了国际风险投资。华渊资讯的合并,以及“新浪”这个响亮名字的诞生,几乎都是王志东一手促成的。
2000年,新浪成功登陆美国纳斯达克。那时的王志东风光无两,被封为“中国网络之王”。段永基的四通集团,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新浪第二大股东的位置上。
可惜,资本可以陪你同甘,却极难跟你共苦。2001年,全球互联网泡沫轰然破裂,新浪股价一泻千里,跌到了惨不忍睹的1美元谷底。这个时候,段永基露出了资本家最冷血的獠牙。
2001年6月1日,美国加州,新浪召开例行董事会。王志东浑然不觉,前一天晚上还在熬夜修改PPT,对公司未来的盈利方向做着详尽规划。当他作为最后一个参会者走入会场时,气氛冷得像冰窖。会议一开场,几位董事劈头盖脸就开始施压,直指新浪盈利不佳,甚至要求新浪直接和手里有大把现金的中华网合并。王志东坚决反对,他认为整个行业都在过冬,互联网唯一的出路在于广告业务,强行合并等同于饮鸩止渴。
面对王志东的据理力争,董事会懒得多听。他们冷冷地抛出一句:准备投票,你先出去等一下。
半小时后,大门重新推开。董事长姜丰年毫无表情地传达了结果:四票赞成,一票弃权。免除王志东在新浪的一切职务。
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王志东亲手养大的孩子,在一瞬间被别人抱走了。
王志东当时彻底失控,冲进会场怒吼:“除了我,全中国还有谁能干这个?你们埋怨我可以,但是谁能当这个老板?你们怎么想的?”面对他的暴怒,董事会只扔下了一张三十万美元的遣散支票,试图就此打发这位创始人。
回国后,王志东在北京高级会所秘密约见记者,公开拒绝承认辞职,痛斥董事会的决定不合法。段永基也毫不客气,直接在公开论坛上隔空开火:“对于新浪网,我们四通投了八九年,上千万人民币进去了,至今一分钱回报都没看见。我一年拿着二十多万的工资给国家做贡献,他王志东一年拿30万美元一分钱没挣到,这公平吗?你们说我赶走王志东是血淋淋的,他王志东拼命烧钱,他就不血淋淋了吗?”
在这场震惊全国的权斗中,没有任何温情可言。王志东的出局,给所有中国初代创业者上了极其残酷的一课:永远不要低估资本的杀伤力,创始人一旦失去对股权和董事会的控制力,下场注定凄凉。

逼走创始人后,段永基终于把新浪完全捏在了手里,开启了他令人叹为观止的资本变现大戏。
没过多久,中国概念股在纳斯达克迎来了一波疯狂反弹。新浪网的股价从一美元出头的深渊,奇迹般地一路飙升至四十多美元。段永基眼光毒辣,手段极速。在2003年到2004年这两年间,四通系资本在高位疯狂抛售新浪股票,累计套现467万股。这笔操作,直接让四通带走了大约1.5亿美元的真金白银,折算成当时的汇率,超过10亿人民币。
为什么段永基要如此急迫地抽血套现?原因很简单,他个人的战略投资眼光堪称“黑洞级别”。在四通集团上市有了钱之后,段永基开始膨胀,四处出击。90年代中后期,他放任手下高管在海南、珠海两地疯狂炒作房地产,结果泡沫一破裂,几亿资金直接打了水漂。到了2001年前后,段永基迷信大规模基建,硬着头皮砸了33亿巨资搞CDMA通信网络建设。结果大风向突变,国家一纸令下,将CDMA的运营权统一交给了中国联通。四通耗费巨资搭建的项目瞬间报废,被联通强行腰斩收购,这一下又砸出了十几亿的亏空。再算上下面营业部私刻公章违规发行债券的巨额烂账,四通集团其实早已千疮百孔。
正是在这种四面楚歌的境地下,新浪网成了段永基唯一的“血包”。这10亿巨款,硬生生补齐了段永基在其他资本游戏里捅出的大篓子。 借王志东打下的技术江山,他完美实现了资产的“洗牌”。
更为魔幻的是他随后的操作。为了找利润点,段永基瞄准了保健品市场。他曾经在史玉柱遭遇巨人大厦崩盘危机时出资拉了对方一把,这次,他直接把史玉柱和“脑白金”装进了四通这根大柱子里。你能想象吗?一家曾经开发出中国第一台电子处理机、扛起过民族硬科技大旗的中关村巨头,最后竟然沦落到靠卖洗脑保健品续命。
段永基在评价这笔收购时,说:“脑白金就技术含量来说屁都不是。把毫无白金成分的东西卖出白金价,这才是真功夫。” 这句话彻底暴露了他的底色,也宣告了四通集团作为一家科技公司的灵魂烟消云散。

任何一个超级大国的衰落,往往都伴随着实体产业的空心化和金融资本的过度狂欢。企业同样逃不出这个铁律。段永基确实是一个难得的绝顶聪明人。柳传志曾评价他,总能精准踩在时代的节点上。从倒卖器材,到入局IT,再到互联网风投、吞并保健品,他像一条极其敏锐的鲶鱼,吃干抹净了每一个周期的红利。
在内部夺权中,他所向披靡;在资本操盘上,他胆大心细。但他唯独忘记了一件事:企业的护城河,永远来自于不可替代的核心技术,绝无可能仅仅依靠资本的左手倒右手。
当年,四通高管李玉卓实在受不了段永基排挤技术人员的做派,愤而辞职跑去了深圳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厂。走之前,李玉卓安排段永基和那家小厂的老板见了一面。席间,段永基得知那个老板自己只占不到1%的股份,剩下的全部分给了骨干员工,当即大肆嘲笑对方毫无资本常识,警告他将来员工联合起来随便就能将他赶走。
那个被嘲笑的老板叫任正非,那家小厂的名字叫华为。
历史最擅长的就是冷酷结账。当年狂妄的四通集团,巅峰时坐拥70亿年收入、霸占中关村核心商圈的第一高楼。而如今去查阅工商资料就会发现,曾经无比庞大的北京四通电子技术有限公司,正常缴纳社保的员工仅仅只剩下21个人。这个凄凉的数字让人脊背发凉。而华为早已成了打破科技封锁、立足全球前沿的国之重器。
段永基把一切都算计到了极致。他赢了无数场高管内斗,逼走了最懂技术的天才,赚到了令人眼红的真金白银。最终,他把一家本可以比肩伟大公司的科技苗子,活生生吸干,变成了一个空壳。凭借玩弄财技“空手套白狼”换来的胜利,终究只是特定历史时期里的一场幻梦。
那些在至暗时刻被资本扫地出门的“书呆子”们,反倒以最决绝的姿态,撑起了中国硬核科技波澜壮阔的下半场。在这个充满功利的商业世界里,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狠?大概就是任凭资本惊涛骇浪,依然敢把板凳坐穿、死磕核心技术的执念吧。
江湖路远,商业史里的这点人情冷暖,看透了,也就跟大国博弈的底层逻辑一样,全凭实力说话。

